过 江
(一)
我所在的城市叫武汉,位于江汉交汇的地方。长江和汉水象两条巨大的沟豁,把城市切割成了三块;武昌在江南,汉水由江北汇入长江,把江北分成了两片——汉口和汉阳;形成了武汉市武昌、汉阳、汉口三镇鼎立的格局。
我的家,在汉口江岸。儿子在武汉大学读书,学校在武昌。
记得儿子报考大学志愿时,有些犹豫不决;不知道是报考上海的学校,还是报考武汉的学校。想报上海的学校,是因为他妈妈是上海人,亲戚也都在那里。儿子的高考成绩不错,上武汉大学是稳稳当当的。报上海那就非上复旦、交大不可,若是上其他的学校就有些不甘心。查了一下前几年的报考情况,上海交大和复旦大学的录取分数比较高,有可能上,也有风险。临到报志愿了,我带他在武汉大学的校园里走了走,边走他边自言自语地说:“冲着这么漂亮的校园,在这里呆四年也不冤!”于是就上了武汉大学。
武汉大学的校园确实是漂亮,四季景色,各有斑斓。儿子所在的那个学院分配的宿舍在梅园,是个老式楼房,八个人一间,上下铺,拥挤得很。
大一时,他对环境不熟悉,老老实实地在那里住,星期五的晚上回,星期一的早上走。用他的话说:武昌那边没有什么都市氛围。住在宿舍里,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。
大二的时候,每个星期就要回来两、三次。回来洗澡、打牙祭、上网、看电视,总之,是彻底地放松。
到了大三,就基本不在那里住了,宿舍大多是中午睡午觉的地方,是和同学、和学校互通信息的交汇点。每天早上由汉口到武昌,晚上再武昌到汉口;回的时候,走长江一桥,也就是毛泽东说的“天堑变通途”的那座。去的时候走二桥,是后来李先念题名的那座。如此循环往复,来回穿梭,如寻织娘的牛郎,乐此不疲。
大三下时,事情起了变化。城市里长大的孩子,受教育的环境相对要好点;尤其是在英语教学上,有较为明显的优势。他的一位室友,是由下面县里上来的;刚到学校的那会,读英语时,无论唇齿,都爆破发音,被戏曰为:愤怒英语!可就是这位“愤怒英语”同学,刻苦努力,过了四级后,又力克六级。几年下来,英武骠悍的小伙子,变得温柔内敛了许多;愤怒英语变成了地道的美国音,圆滑而富有律动。看到小伙子的变化,我都觉得教育多了个功能:雌化雄性。
儿子考四级是轻松过关。用他们高中英语老师的话说:“我们学校的学生,考四级是玩着就过的事情。”可是,考六级了,儿子还是在想玩着过的事情。在他看来,大学里的英语教学和中学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,应试的色彩太强烈,除了要求背单词多点,学不到什么东西。我说:“要考六级了,你得下点功夫哦。”他说:“学语言不是靠突击,我们天天都在摸,应该和考四级差不了多少。”
第一次考,没有过。我问:“怎么没有过呢?”他说:“运气不好,就差那么一点。”不过,他也承认:“花的时间太少了也是个原因。再来一次吧!”儿子说到这里,算是给我的交代了。我是不能再逼的了。况且他学习一向比较自觉,不把拿多少学分当目标,而是根据自己要从事的专业需要,选修了较多的课程。他常说:“要搞专业,就不能想到取巧。尤其我们搞理科的,基础知识要学扎实;这样搞研究时,视野就相对开阔,办法也多些。既然走了这条路,就要准备吃苦,在这个问题上,我是不会动摇的。”他对我说过:“各个学科都是可以学好的,就看你花多少时间。我现在主要是时间分配的问题。把基础打牢,需要把专业学好,而且知识面宜宽,这是个矛盾。所以,每段时间都有个主攻方向,我会尽力处理好的。”
第二次考,教育部改变了政策,不给合格证了,只下个成绩单。看到他的成绩单,我简单地算了算,离总分的60%还差3、5分,抬头对他说:“还是没有到60分的及格线咧。”他有些郝颜了:“我真不知道怎么对您说了。这个四、六级考试真的是很无聊,很多同学参加GRE、托福、雅思的考试都能得高分,就是过不了六级。您放心,我肯定要考个高分的,还是个时间分配的事情。”我说:“马上放暑假了,你要准备考研究生,不能掉以轻心咯。”他“嗯”了声,算是回答。
暑假里,他一如往常:辅导堂妹,同学聚会,外出旅游,卡拉OK。直到快开学了,才把英语拿起来,背了那么一背。不慌不忙,自信洒脱,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。我在旁边看着着急,和妻说:“要想个办法,怎么敲打他一下。”妻抢白我说:“都这么大的人了,你也说了不少,让他自己去处理。”听妻这么说,我悻悻然,又无可奈何,也只好作罢。
大四开学了,他还是一如往常,去注册、缴费。回到家里,说了同寝室的八个同学的情况:两个可以保研;一个是国防生,直接升读国防科技大的研究生;一个修满学分,已经找到工作,上班去了;另外一个同学,因为生病,休学了一年。这五个同学,都没有什么压力了,在寝室里玩游戏、唱流行歌曲、上网、看下载的电影和娱乐节目,寝室已然是他们的娱乐天地了。剩下的三个,都准备考研究生。有一个为了不受干扰,已经搬了出去,在校外租了房子,一心复习备考。儿子和最后的那位同学合计,也要一起找房子,住出去,复习备考。
听儿子这么说,知道他是有些警醒了,我当然高兴。在武昌,有套房子,离武大不远。房子是我姐的,她们全家早几年去了深圳;最近刚告诉我,她的房子不另作处理,留给我。我和儿子说:“那你们就住武昌的房子,别再去找了。那里家具都齐全,生活也方便;就是不住人的时间太长,水电断了。”“房子空了好几年了,怕是很脏,要打扫打扫。先把水电接通,等安排妥当了,你再和同学去看。”妻也高兴,立刻就安排准备,要去打扫房子。儿子看来也是想的这个心思,马上就满口答应。大家商量好,明天一大早都过江,去武昌。我和妻直接去房间,先接通水,再打扫卫生。儿子早上还有课,上完课,叫上同学,就来帮忙。
我想,这过江,繁琐的事情多着呢。
(二)
说是让儿子帮忙,那也是给他个责任感,让他知道,这个事情是他自己的。刚开学,他要继续选修好几门新的专业课,要准备考研究生,还有业余科研要结题,交接院学生会的工作等等,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。我们本没有指望他能帮什么,就是自己干了;能在这个时候,多给他分担点,也是应该的。
谁说水往下流,就是父母给子女留点钱啊?我们俩夫妻的理解更宽泛,把精力、时间等可以利用的各种资源都贡献给子女,怕是有的家长都没有想到的事情。我们总是感到能为儿子出把力而自豪、高兴,甚或是心甘情愿!我们为能在儿子的进步中贡献力量,感到无尚的荣耀!在我看来,留下好的家庭氛围和家庭文化,是比留钱更加重要的。我这么说,也不排除酸葡萄的心理,因为我是没有什么钱可以留给他的,能让他在学习的过程中不感到来自经济方面的压力,就不错了。反过来,这也使我也更加注重自身的文化修养,希望在文化上给他更开阔的视野和更加包容的胸襟。
阳春白雪要学着唱,下里巴人也得实实在在地做。一进屋,我们就忙着开门开窗。几年没有住过人的房子,满地的灰尘,满墙满天花板的蛛网;厨房里,厚厚的油烟渗了开来,和粉尘粘成毛茸茸的黑毡,怪怕人的;阳台上,一落脚就灰尘四扬,留下深深的脚印,当然可以马上判定,没有小偷光顾;卫生间里,阴暗潮湿,下水管滴滴答答地漏水,卫生瓷砖上布满了霉点;家具的油漆开始剥落,有的也干燥得裂开长长的隙缝。好在经过几年的“坚壁清野”,屋子里没有任何的虫孓;蜘蛛都饿得一个不剩了,就是证据。我和妻很快就分工:我负责接通水,妻先打扫扬尘。
妻明显地准备得不够充分,没有帽子,没有口罩;忙乱中,很幸运地找到个浴帽,就草草开工了。她一身短装,拿上笤帚,借助桌椅板凳,跳上蹦下地开始了打扫。妻皮肤特别白皙,不一会,就见她满脸满手的乌黑,胳膊腿黑白斑驳,衣服也满是灰尘。立在那里休息时,手杵着笤帚,就像是要去化妆舞会,优雅妩媚。还她一个劲儿地催我:“你快把水接通噢!”那“噢”的声音拖得老长,还是个渐强音!
几年没有用的水喉,水阀都锈蚀了,根本拧不动。好在我带了水管钳,先把锈蚀了的水喉下了,没有水流出来;我判断,可能是总水阀关了。再把总水阀拧开,没有水喉的水管汨汨地有小股的水流出来了,先是黑的,而后绛红,再浊黄,黄色,很快就变成里清亮的自来水,有清新的氯气味,水路已经清理干净了。拧下来的水喉,出水口已经被黄黄的锈堵死了,是不能再用的。我没有带水喉,看来和妻一样,对将要面临的问题估计不足。出门找了一圈,见有水喉卖,也不论价钱,立马买了回家。把新的水喉装上,我接通水的工作也就完成了。
等我把水接通,再和妻把整个房间的扬尘都打扫完,儿子的电话响了:“爸爸,我选修的几门课,学校里都没有教材供应,要我们自己去买。我中午就不过来了,先和同学一块去组织教材,一有眉目,我马上就过来帮忙。你们别太急,力气活留着,我和同学干。”儿子一向热心公益事务,我们也支持;况且这么体谅我们,我马上就安慰他:“你先忙自己的事情,这里,我们自己可以应付。”
我和妻囫囵吃了点东西,就又忙了起来。把胡乱堆放的家具归类,不用的先堆在客厅,要用的挪到合适的位置。两个房间整理完毕,我们的的确确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已经到了筋疲力尽地步了。
刚喘着气呢,儿子的电话又来了:“爸爸,我们跑遍了这里的书店,都没卖的,只有以后再想办法了。我和同学已经到了寝室,先收拾东西,顺便带点过来。”我一边应承着,一边叫他不着急。我想,忙完了给他搬家,还得给他买教材了。以前遇到这样的情况,都是我到省里的图书批发市场去寻找,定购的。现在的学校,收费是毫不含糊的,做事情倒是越来越不负责。学生们几乎都知道,学校管教材供应的部门,只提供公共课的教材,量大,回扣多;专业课教材一般每个品种需求量很少,做起来,费力费时,也不挣钱,这样的事情就下放权力,给学生自己做了;买得到,买不到,都是责任自负的。管理虽差,门槛忒精,所谓:“见钱不抓,不是行家”。不光学校,很多地方不都是这样,谁管呢!我们的管理体制,培养了很多这样的行家,也算是中国特色吧。
房间清理得大体到位后,就得清理前后的阳台。原来只觉得阳台上有点灰,堆放着些杂物。谁知,到走上阳台,那杂物还真的品种繁多:楼上掉下来的毛巾和衣架、各种食品袋、各种硬壳食物的壳、拉拉杂杂的纸屑等等不一而足,甚至还有卫生巾。至于毛巾,我们把它挂在了门外楼梯的扶手上,让主人自己认领。垃圾装了满满一大袋,算是我们这个文明古国,人们公共道德的一个小小的记录簿,不怎么光彩,被我扔进了垃圾箱。忘记告诉各位,我所在的这个楼,是省委某个机关的宿舍楼!我还想用炫耀的声音告诉您,楼上住了不少厅局级的干部!有这样的邻居,你会觉得我真的很牛哦。
天快黑时,儿子和同学带着一堆行李进来了。妻忙把孩子们的行李,放在了还算干净的床板上,说:“清洁还没有来得及做呢,今天晚了,明天再做清洁了;还要接电,等电接通,你们就可以住了。”语气里,仿佛有道歉的意思。儿子打断妈妈的话说:“我们现在还能做点什么呢?”我指着满厅堆着的不用的东西说:“趁天没有黑,把这些都扔到垃圾堆里去。”三下五除二,小伙子们很快就完成了任务。妻高兴道:“今天就到这里了。明天再说。”儿子说:“明天我没有课,可以干一天的。”妻笑着对儿子说:“好,明天再接着干,你就有个新窝了。”
哎,过江,好累哦。
(三)
年纪不饶人了。昨天忙了一天,早上起来,我和妻都觉得疲惫不堪。简单收拾了一下,和儿子一块出门,座公交车过江。从家里到武昌的房子,要坐约一个小时的车才能到;好在乘公交车方便,这边下楼就是车站,那边下车,就是小区的门口。
刚下车,儿子的手机响了。他接完电话说:“唉,真的麻烦,学校学生会要我去开会,说是评了个优秀团干,还要发个政治学习的结业证什么的,学工组的人让非去不可。”我也听到儿子和对方在说,有要紧的事情要处理。想来,他是帮不了什么忙的。就说:“人家这么看得起你,你就去,我们自己可以的。”儿子愧疚地望着我们,说:“你们进屋先休息会,我应付完了,马上就回。”妻说:“你忙你的,别老惦记我们,没有事的,我们做这点事情算什么。”说来豪迈,其实也是无奈。
开了房门,见到昨天已经收拾得像模像样的屋子,我和妻又精神抖擞了起来。在盆里倒上洗衣粉,接好水,将可以用的盆子一个个先清洗出来。换了水,再倒上洗衣粉,把带来的废旧毛巾都放进盆里,开始擦洗纱门纱窗和门窗门框以及床架、座椅板凳和一应家具。我太胖了,一百多公斤的体重,动作不是很利索;妻的力气小,毛巾很难拧干。于是又分工:我负责拧毛巾,她负责擦洗。妻还是和昨天一样,垫着凳子,上上下下地蹦着。我则把脏的毛巾清洗干净,拧干,再递给妻。空隙间,也擦洗不用弯腰,不用上凳子的地方。没有一会儿的工夫,两个人都腰酸背疼,满身大汗淋漓。妻说:“坐会儿,喘口气吧。”没等她的话音落地,我的屁股就坐在板凳上了。人静下来了,感觉就来了,腿、胳膊都酸胀得直哆嗦。我想起了鲁迅“俯首甘为孺子牛”的句子,这牛累了,光吃草是不行的,还得歇会。
窗外,不知什么时候,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;人觉得有点胸闷,乏力。休息了会,觉得好些,就又开始做了。两个多小时下来,房间都擦洗得干净了,只剩下两个通阳台的纱门纱窗没有擦,想来,妻是可以胜任的。我拿起拖把,开始拖地。地实在太脏了,用洗衣粉水清洗,也不见石英地板的靓影。我蹬下来,用手蹭,手没有劲了,再用脚蹭。几番下来,蹭得豆珠般大的汗滴挂满了全身,象刚淋过大雨;一时,有些心慌气短。突然,我的脉搏加快,一阵接着一阵的心悸,让人觉得天旋地转,房子也晃悠,眼睛忽明忽暗的。妻看我神色不对,马上将我扶到刚收拾好的床上,歇了下来。妻问我:“你没事吧?”我说:“可能歇会儿,就没事了。”妻也挨着我坐了下来。
人歇了下来,心是不能歇的。这电还没有接上,孩子们是没有办法住的。早一天弄好,他们也可以早一天安心学习。我对妻说:“老了,不行了,我是再也弄不动了的。”妻也累了,叹了口气,说:“电还没有接通呢,怎么办呢?”“要请外援了”我说:“叫他叔叔来帮忙。”
弟弟在武昌上班,对这边的情况比我熟悉。接到我的电话,十分钟就到了。人没有进门,声音就亮开道:“么样呵,忙不过来,就早点打声招呼撒。”我笑着说:“我觉得自己还蛮强的,那晓得今天变纸老虎了。”接着,给弟弟交代了通电的任务。弟弟说:“我有车,跑路我方便。”还一个劲怨我,没有早告诉他,说:“您家好好歇着,莫急,我的马马跑得快的,这就给你搞定。”旋风般地出门走了。
弟弟前脚走,儿子后脚就进门。看我躺在床上,他妈妈坐在旁边,警觉地问:“妈妈,爸爸怎么了?”我和妻几乎同时说:“没什么,累了,休息会儿。”儿子捋了捋袖子说:“还有什么没有干完的,我来,你们就歇会。”妻说:“就剩下阳台上的纱门纱窗了,你简单擦下就可以了。”
弟弟旋风般地又进来了。报告说:“用电的手续都办完了,钱也交了,供电所的人马上来通电。”看见儿子在擦门窗,他打趣说:“你么样也来了咧,不去上课,在这里做小工?”儿子冲他叔叔笑笑,说:“嘿嘿,给我自己打工,爸爸妈妈才是为我做小工。”弟弟说:“好,你忙你的,我忙我的,我先检查电路。”检查了电路,弟弟又出门去了。几分钟后,他进门说:“好了,电已经通了。”说完,把旧的灯头换上新的,再装上他早已买好的节能灯。
下雨时,屋子里黑乎乎的,让人沮丧;通电了,灯一开,满屋子亮亮堂堂,心情就好了许多。我常说,人的趋光性比昆虫一点都不差,今天又证明了一次。心情一好,精神也好,我对弟弟说:“亲兄弟,明算账,你花了多少钱啊?让嫂子给你。”妻忙迭迭地拿出钱来,要给弟弟。弟弟哈哈笑着,指着儿子说:“算了,算了,就算我给他开学的礼物。”弟弟的爽朗,让大家都笑了;满屋子的笑声,生机勃勃的。
嗨,今天亏了弟弟增援,这过江,真的不容易哦。
(四)
儿子安心在武昌住下,每星期六晚上回来一次,给他堂妹上辅导课。他堂妹读高三,正是高考冲刺的时候。儿子说:“就这个妹妹,关键的时候,是要帮她一把的。”星期天早上,拿上妻早已备好的一周要带的衣服、零食、水果等就又匆匆过江,回武昌“闭关修行”。
今年武汉的秋天,不知怎的,忽冷忽热的。本来已经很凉爽的天气,太阳一照,秋老虎就来了,气温猛的上窜,空气湿度大,人觉得闷热难受。再等儿子回来时,他是喷嚏一个接着一个,满脸的眼泪、鼻涕,不停地擦,擦个没完;说是天太热,把风扇定时一个小时睡的;哪晓得,早上起来,就得了重感冒。
见儿子病了,妻心疼得不得了。等他坚持给堂妹上完课,马上就催他去医院看病。儿子说,去医院看病太费时间,在家里吃点药就行了。妻不放心,给他量了体温,见没有发烧,才找来药给他服下;逼着他多喝了几口水,吃了水果,并督促着换衣、洗澡,直到他睡下。还不放心地说:“感冒了,要好好休息,身体才好复原的。”
儿子从武昌的家坐公汽到校门口只有一站路;校门口往教学区,还有大半程路。前两天打电话回来,让我把他的自行车修好,这次回来,自己骑过去,来去学校方便,也省时间。
从家里骑自行车到武昌那边,有近三十公里的路程,可不是个轻松的活,他有几年没骑车了,现在这么重的感冒,怕是体力消耗大了,病情会加重。我和妻劝他,明天走的时候,就坐的士,带上自行车过江。儿子说:“那也太奢侈了吧,等我病好了,下星期再骑过去吧。”
星期天一早,儿子带上药和一应用品,过江了。我和妻怎么也放心不下他的病,着急他胃口不好,吃不下;着急他在学校太忙,休息不好;着急他走路太多,累着;更着急他忘记吃药,病情加重,影响学习。他走了,那份牵挂,把我们的心早带过江去。
过江,还真让人闹心呢!
(五)
妻是长期伏案工作的,颈椎不太好。最近累了些,脖子便不能转动自如了,稍稍偏头,就天旋地转;常有腰酸背疼、手脚麻木的感觉。把儿子伺候走了,她便倒在床上,动弹不得。手脚不能动了,心还在活动,她说:“M,要不你坐的士,把儿子的自行车送过去。”说着,又叹气道:“真的怕他累倒了呢。如果他有自行车,跑出跑进也可以省点力气。”我说:“坐什么的士哦,我骑自行车,从江汉关坐轮渡过江,给他送去。”妻担心地说:“那怎么行啊,你也十几年没有骑车,太累,又不安全,还是坐的士的好。”我笑着:“正好做个身体检测,还可以省下几十元的车费,不会挣钱,还不能省点。”主意定了,恁妻怎么劝,我还是坚持自己骑车过江。
记得姐姐给我讲过:她在深圳遇到一个曾经很阔的朋友,虽依然西装革履,手里居然推着自行车。我问她:“推自行车怎么了?”姐姐笑着说:“在深圳,中巴都坐不起的人才推自行车。”可见,人的穷愁潦倒,是瞒不住的,总有让你露馅出彩的时候。我这个同样阔绰过的前老总,如今为了儿子,也要推着自行车上街了。想到这里,心里多少有点窒碍。
早早吃了晚饭,在家里等着。说是刚吃了,要休息会再走,其实心里有个小算盘:等人家都在吃饭的时候,我出门,碰到熟人的几率就小多了。秋天里,下午六点,天还亮着;我下楼,推上自行车,从小区后门直溜沿江大道。
人到底不年轻,平时活动也少;临到上自行车,就确信自己腿脚实在不灵活。一支脚在地上连连蹭着,就是跨不上自行车。干脆,扶着电线杆,把脚奋力搬过三脚架,人才骑上了车。车刚蹬出去,那手把却不怎么听指挥,歪歪扭扭地左右晃着。不一会,感觉来了,这车马上就顺溜着我,一心向前赶路。心想着:这骑自行车的童子功还不错嘛。直向江汉关奔去。
车走顺了,人的心情也顺。刚上车的尴尬全然没有,有的是自由洒脱的前进,带几分意气风发。路上遇到骑自行车的人不多,我超过的,超过我的,总共三四辆。自行车飞转着,心却静了下来。任身边的车流滚滚,呼啸着飞驰而过,我似乎没有觉得。只感到自己矫健身手,如燕掠地,自如自在,逍遥前行。佛,怕是此刻住到了我的心里,有绵绵不绝的畅快舒展。
到了码头,才看见不少骑自行车的人在那候着。猛然间,我觉得这船码头像佛堂,推着自行车的人都有佛性,都是那么地好看,耐看。想来,佛,是世俗的,离人很近;不经意间,佛就可以请到你心里。我窃窃暗自笑着:“这码头上,今天我做了回方丈!”
船“呜、呜”地拉着长笛,向着对岸驶去;江风徐徐,拂面吹来,把身上的浊气带走,把汗水收干。柴油机车“轰轰、轰轰轰”大声喘着,湮没了别的声响。下午在家里吃了排骨炖萝卜汤,经过刚才骑车的运动,肚子有点胀气,开始“咕、咕”地叫。肚子胀气时,是憋不住的,我感到了下身的颤动;和着“轰轰”的柴油机车声,我肆无忌惮地宣泄着。呵呵,这么原生态的享受,你有过吗?可见,佛祖待我不薄。乱世时的英雄作为,怕和我今天这样的感觉差不多吧?我又窃窃暗自笑了!
依着船舷,放眼望去,月儿已经高悬在江南岸的上空了,与晚霞的余晖争艳。月儿高傲的光,云儿绚烂的色,把江面染得驳杂多彩,诡异的波涛亵狎地笑着,向前涌动。船驶到江心,也就到了汉水入江口。秋汛还没有结束呢,汉水被长江顶托得清澈碧绿。江汉交汇处,汉水自清,长江自浊,泾渭分明;清水被浊水裹挟着,一路混淆,成了浊水,汉水也正名为江水。所谓人生的成熟,也是这么被裹挟着,得来的吧。
这么思想着,一抬头,已经是灯火阑珊,月影婆娑的南岸了。
船“呜、呜”地叫着,朝码头靠去。这时,才知道秋汛的好处:没有几级台阶,就上岸了。张爱玲说,出名要早。我说,人生得趁势而上。这样借着秋汛,上得岸去,轻松快捷、理当名顺,又自然得不着痕迹。人生快意的,莫过这乘势而上。
“你的眼睛看到点撒!”前面拿着手机,一边走一边接电话的小姐,猛地回头,斥责着我:“瞎了!”她接着电话,忽然横行,被我来不及停下的自行车前轮碰上,是不是弄脏了她的靓腿,也不知道,反正看不清楚。其实,就是我反应快,让开了她,这顺溜着向岸边拥挤的人流,借着惯性,一样会碰上我的后轮。好在,我身上的那点佛性还在,没有理睬她的喝斥,亦不会道歉,随着人流依然向前涌去。人流里,各色人等,像刚才看到的混淆着的汉水和江水,管它清浊,翻滚着,一直向前便是。
过江,不简单哪。
(六)
武昌的地势和汉口的地势大大的不同。座车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的,等到我骑车了,才知道:汉口的路是一马平川,骑车行如驭风。武昌的路是上坡下坡,上坡时,身体前倾,奋力向上,形如蜗牛;下坡时,人车拥挤,交通状况复杂,不光不许你信马由缰,还得不时地紧捏车闸,控制车速。行了不多远,我就大汗如雨,气喘如牛。
离儿子那里还有约一小半的路程了,我的胳膊腕子酸疼、手臂不由自主地开始抖动,身后的两条背肌胀得难受,只有天天上下楼的腿,还没什么感觉。我咬着牙,奋力前行,汗水把上衣湿透,可以拧出水来。
约莫只剩下一站地的路程,又是个上坡,我找了个行道树靠了上去,挣扎着下了车。这时,才知道,腿也不听使唤,不停地抖动,浑身也跟着颤抖,象发了癫痫。好一会,人才静下来,只觉得眼睛火辣辣的,被汗水染得生疼。我依着树,缓缓地深呼吸,慢慢地放松;觉得好点了,才试探着抖动双腿,自己站住了。我不想让儿子看到我的狼狈样,就拿出毛巾,先把头擦干;撩起衣服,把身体擦干;直到缓过劲来,才推着车,蹒跚着继续前行。
妻担心我,给儿子电话,问我过来了没有。儿子知道我骑车过来,也不放心。等我和儿子见面时,他急切地问着:“还好吧?还好吧?”儿子让我坐下,端上水说:“您歇会。”说完,操起电话给她妈妈报告消息去了。
儿子的关切,让我无比欣慰。这欣慰来自我生命的延续,是我未来的希望,是我的人生中最为成功的大写意。疲惫和劳顿,被这欣慰化为一股劲儿,只要生命没有停止,过江,还要继续;其实,人生就是在不断的过江中成长的。
回家了,得继续过江。
二零零五年九月